音樂生活

我想要的I, ME, MINE:回家篇 我自己的家,從來不關燈

2020.01.22
文 黃俊團|攝影家
擅長捕捉當代次文化之視覺印象,創作橫跨藝術、時尚、音樂等領域,現為天母新移民。

近年活躍於攝影圈的攝影鬼才-黃俊團,對於人事物的觀察總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,他的影像總能細膩刻畫生活的感觸。「回家」這捲底片,在他35年的人生中,沖印成了什麼樣的照片?

我自己的家,從來不關燈

對我而言,「家」一直是很模糊的樣貌。我們常說的「回家」,是指回到居住的地方,還是回到有家人的地方,或只是想逃離現階段的一種形容詞。

我出生的第一個家是在台北,有個跟我們住在一起的阿姨,她的男朋友是一個黑人,一個很愛擦古龍水的黑人。他總是會在家裡放一些靈魂音樂。聽我爸說,我小時候聽到那樣子的音樂,會抓著奶母車用力擺動。

沒多久之後,我們搬去吉林路,跟我們住在一起的是我叔叔,是個台語歌星。他總在鏡子前面哼著台語歌,梳著飛機頭,噴幾下古龍水,摸摸我的頭之後,瀟灑的出門

搬到長春路的頂樓加蓋時,就在我要去上幼稚園的第一天,我坐在我爸的腿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老爸幫我梳著頭髮,噴了幾下古龍水,那時候我覺得我自己長得真是俊俏。

最後我們搬到了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,位於蘆洲與三重邊界的一間小房子,我在那裡住到了25歲,我也學會了噴古龍水。

到這為止,我對於家的想像,好像是有古龍水味的地方(?)

之後搬離家裡,不管是好像因為去學校比較方便而搬出去,但其實只是想每天醉生夢死的大直。還有因為每天半夜想跟森山大道一樣流連在新宿紅燈區拍照,而搬到門口總是有人在抽K菸,位於林森北路的邊緣小套房。亦或是因為要當兵,所以需要找個好室友照顧我家的貓而搬到了板橋。還有退伍之後搬到自己在八德路工作室,展開渾渾噩噩自我探索的攝影之路,團團影樓。

我總是非常享受一個人的生活,甚至到了狂熱的程度,孤單總是跟我手上的那杯威士忌一樣,形影不離。但我爸媽總是時常拿著一袋滿滿的水果跟肉乾,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,打電話要我下來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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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要來之前要先跟我講,不要就直接跑過來。」而我總是有點不耐煩的說。而我爸媽總是笑笑的說:「我們只是剛好經過而已,很近的。」一直到我現在剛搬到了天母,偶而還是會看到我爸媽提著食物在我家門口晃著。

有趣的是,每次我咬著肉乾吃著水果的時候,都會發現幾張千元鈔票默默的躲在袋子裡的陰暗處。我媽都會跟我說,肉乾可以放得比較久,我這麼懶,可以慢慢吃。但水果很容易壞,要我趕快吃,多吃水果有益健康,然後那幾些錢可以拿去繳水電瓦斯,但不要跟老爸講,那是老媽偷偷放的。我其實都知道,那是老爸老媽一起集資的。

肉乾,水果跟鈔票這個組合,我永遠都不能理解。(笑)我時常在想,也許不管我搬到世界哪個角落的「家」,他們都會以「家人」的身份很「巧合」地經過我家門口,而且提著水果跟肉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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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家這件事情我很混亂還有一個原因。我老爸的故鄉是在台南縣六甲鄉(那時候還叫台南縣),所以我爸從我小時候就每天耳提面命的跟我說:「台南六甲是你真正的家,你的根,你的故鄉。」這件事逼真到,我明明是台北出生,我的身分證字號卻是台南縣出生的R,這也許是我這輩子永遠解不開的迷。而我總是跟我爸爭執不休,生氣地反問我老爸:「那老媽的嘉義老家不算是我家嗎?」「因為你姓黃。」老爸總是振振有詞地這樣對我說 (這時候我老媽就會衝出來抓狂,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。)

但是直到前兩年,台南老家的爺爺奶奶都過世後,我老爸就再也沒這樣跟我說過了。也許姓氏與血緣這件事對老爸來說,並不是最大的重點,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家人在那裡。到這裡,我不禁一直思考著家的概念,也許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,對大多人來說才是正解。

其實我是個很喜歡獨處的人。害怕人群,害怕熱鬧,甚至害怕家人,也害怕家人過多的關心。所以自從搬出家裡,我鮮少回家。任性地讓自己一個人品嚐著孤單。但至始至終,腦海裡總是有一對背影,那個十年來送完東西給我就急著離開,深怕打擾到我時間的那對背影。似乎越走越慢,越來愈矮,越來越令人傷感。

我曾經認為,有血緣關係的人在的地方,就叫做家。也可能是你出生茁壯,養成你基礎人格的地方,像是故鄉那樣子的家。亦或是你做了什麼糟糕的事情,你都可以不負責任地躲進去,那個像是避風港的家。家其實是可以有很多樣貌,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。它可能是開心的地方,痛苦不堪的地方,亦或是你根本還沒到過的地方。也許,只要是心所嚮往的那個模糊地帶,都可以叫做家。

有句話我很喜歡,雖然這句話的原意可能不是在講家的概念。 「憑一口氣,點一盞燈,要知道念念不忘必有迴響,有燈就有人。」

回去那個有幫你留盞燈的地方,或是點盞燈留給自己,也許就是我對「家」這件事情的結論吧。

我自己的家中,永遠不關燈,十幾年來都是一樣。讓我可以深夜回到家中,對著空無一人的家裡說:
「我回來了。」
「你回來了~」
我在心中這樣回答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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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黃俊團|攝影家
插圖 貓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