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生活

造光的人:專訪燈光師李創欽、施皓哲

2019.05.16
李創欽、施皓哲

雖然以操縱光為業,但燈光設計欽哥、施老師總是坐在全場最黑暗的角落,將最耀眼、最變化多端的光留給舞台。

五月天LIFE《人生無限公司》巡迴最初燈光設計由美國 Leroy Bennett 領軍的 Seven.Design.Works. 設計團隊所操刀,而欽哥與施老師則於後段加入,承接巡迴燈光設計與執行的重責。

也許隱身幕後慣了,採訪一開始,兩人都惜字如金。面對外界種種好奇,他們總是以「對啊」、「沒有啊」簡短回應,把走過的路輕描淡寫帶過,隱隱透露冷面笑匠的氣質。但隨著採訪進行,我們也漸漸感受到他們鐵漢柔情的一面;也許每個寡言羞澀的工作人員背後,都有一段絢爛的熱血故事。

看見聚光的場所

「我的心內感覺 / 人生的沈重 / 不敢來振動 /
我不是好子 / 嘛不是歹人 / 我只是愛眠夢」
——〈憨人〉收錄於2000 五月天 愛情萬歲

在工作夥伴眼裡相當可靠的兩人,是怎麼成為燈光設計的?在這條路上,其實五月天很早就以不同的方式陪伴著他們。

欽哥講起自己最喜歡的歌曲:「十多年前第一次聽〈憨人〉就很喜歡,現在還是最喜歡這首。」彼時他還沒成為燈光設計,做的是舞台硬體工程,爬高走低、各地奔波,風吹日曬是家常便飯,考驗著體力的極限。

五月天剛竄紅的年代,四處巡迴演唱,某一場正好由欽哥搭配打追光燈。他回憶現場:「他們很認真唱著〈憨人〉,觀眾也很投入。我一邊把打燈燈打在他們身上,一邊在暗處偷偷感動到不行。」當五月天聲嘶力竭,台下觀眾也跟著大合唱,那一瞬間,欽哥好像在他們的歌裡聽見自己的故事。有點克難的舞台,卻因為五月天,變成一場最熱血的表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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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實我以前滿不喜歡五月天的。」說起回憶,施老師突然冒出這麼一句,一副準備爆料的態勢。

原來,過去施老師還在其他公司時,也曾與五月天配合過單場演出。那時候的五月天,就有著追求完美的性格,時常到最後一刻還希望能修改設計,精益求精。「那時候覺得他們很煩,一直改改改⋯⋯有時候太趕我也不一定改得出來啊!後來進了必應,長期跟他們配合,從他們的一言一行就能體悟,之所以不斷地修改,都是因為他們對音樂的堅持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。」

同樣的五月天,不同的生命視角,一個少年被鼓舞,另一個少年學會什麼是對於完美的渴求。他們甘願在黑暗裡傾盡所有,正是知道台上唱著歌的人——那匯聚著光線的五個大男孩——可以給予聽眾的力量是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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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子漢,用畫面決勝負

燈光的力量,所有蒞臨過演唱會現場的人都明白。但一首歌要如何設計出合適的光?那過程其實也像創作。

「去想一個畫面是不是符合歌的氛圍?好像拼圖一樣,慢慢拼起來。」他們擁有的工具繁多,舉凡聚光燈、筒子燈、變色燈等等,效果各異,而燈光設計最重要的事,就是去理解音樂的脈絡:拍點、旋律、音點的強與弱,再以不同顏色、不同節奏、不同類型的燈光交錯變化,轉譯出合適的氛圍。像是擁有相同的畫筆與水彩,不同的燈光設計師出於對音樂的理解、氛圍想像以及技巧,也會繪出迥然不同的光景。

既然像創作,那勢必有不同風格。但細問起兩人的風格,即使從事設計這麼久,不知道是否習慣了低調,欽哥很難為自己找一個形容詞。見他苦思了老半天,施老師插話:「他喔,就比較柔和啦!」拍照時總是不小心流露出一陣殺氣的欽哥,突然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。而採訪當天感冒戴著口罩的施老師,因為怎麼勸都不肯把口罩拿下來感覺偶包有點重,但他每次開口就霸氣外露:「我的風格,cue 點一下就要嚇死你!」

兩種迥異的風格,要如何搭配呢?「一開始都覺得自己做的比較好啦,磨合滿久一段時間。有時候乾脆一首歌我們做出各自的版本,再來看誰的比較好。」男子漢之間,用畫面決勝負最快,也最實在。

直到現在,迥異風格變成互補,一柔一剛,像是五月天慢歌與快歌的輪奏,少了哪一種都不是完整、真實的人生。到了演出現場,兩人各司其職,當施老師正在處理演唱中的燈光,欽哥便埋頭準備下一首,兩人像是默契絕佳的隊友,讓舞台的光閃耀到最後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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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暗的世界,總會有光

「那一年我們望著星空/有那麼多的燦爛的夢/
至少回憶會永久/像不變星空/陪著我」
——〈星空〉收錄於 2011 五月天 第二人生

「人生無限公司」的曲目複雜、氣氛轉換之快,讓經驗豐富的兩人也承受不少壓力。回想前期構思的過程,讓兩人最痛苦的竟是歌詞相當具有畫面感的〈星空〉一曲。欽哥連說起來都有點疲憊:「導演組希望這首歌『有節奏流動感』,比較抽象,所以我跟施老師卡關很久。」

難有標準答案的題目,兩人也只能先上了再說:「怎麼辦?有想法就先亂做啊!」以恆星的恆心,經過無數次嘗試後,兩人選擇以圓形的點狀燈光作為視覺焦點,當正式演出〈星空〉歌聲飄起時,白燈的光圈緩緩漸大漸小,閃閃熾熾中,我們彷彿真的見到了星光明滅。歌曲進入高昂 ending 時,所有的燈才一次落下,掃向在場所有的人,像星光沐浴過每一個你,創造不變回憶。

而進入巡迴期間,演唱會 122 場,施老師與欽哥全程參與,當然也碰上不少難忘又驚險的瞬間。其中一場在上海,演唱會進行到一半,打在五月天身上的追光燈瞬間全部熄滅,霎時舞台一片漆黑。沒有燈,演唱會怎麼繼續?工作人員急著打開燈,一再接觸的電線突然冒出火花。

在那個時刻,欽哥與施老師可沒有慌亂的本錢,他們一臉淡定將所有能亮的燈一一打開,盡可能照亮舞台。工作人員耳機裡忙成一團,音樂卻完全沒有中止,而主唱阿信也展現對兩人的充分信任,僅與台邊工作人員交換眼神,點點頭,又繼續唱。

「演唱會當中,不能讓表演者沒有光。燈光是第二生命耶!」施老師說。第一生命當然是音響,但欽哥忍不住吐槽,「如果去問視訊組,他們應該也覺得自己是第二啦!」(先拍拍隔壁篇的視訊大哥,希望不會吵起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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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氣場,是從〈憨人〉到〈星空〉,從望著星空到打造星空、奔向燦爛的磨練。與此同時,欽哥和施老師也從兩位茫然的少年,不斷燃燒到現在,成為首屈一指的燈光設計,為五月天在每個最好、最壞時代,打造專屬他們的華麗舞台。

走過明滅暗亮,兩位燈光設計師始終隱身黑暗,永遠把光輝留給台上的人。透過他們那雙看遍無數絢爛的冷靜雙眼,我們可以確定,回憶會永久,像不變星空陪著我們;而時間,從沒偷走過五月天的初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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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:陳默安
撰稿:陳默安
攝影:林軒朗